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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房地产次贷危机并未走远,我们为何再现昨日场景?
来源: | 作者:元筹大祭酒 | 发布时间: 2026-01-25 | 63 次浏览 | 分享到:
我们之所以没有避开危机,反而复刻了美国房地产泡沫破灭之路,是因为:三十年以来,凡事参考所谓国际标准,特别是以美国为标杆,没有找到我国房地产在国民经济中的合适定位,形成更理想的房地产发展战略。

2021年,中国房地产新房销售额达到史无前例的18.2万亿,然后一路下跌,直到2025年,新房销售额预计8.39万亿。



五年间,近10万亿交易额灰飞烟灭,跌幅高达53.8%。期间,华夏幸福、恒大先后暴雷,大量头部房企如融创、碧桂园、万科等陷入流动性危机。我们的房地产泡沫,已经事实上破裂。

问题是,我们曾经眼见日本和美国房地产疯狂过后,泡沫破灭所造成的严重危机,为何没有吸取哪怕一点教训,甚至把别人踩过的坑,重新踩一遍呢?


01

房地产泡沫破裂最大的危害是项目烂尾。以恒大为例,一个开发集团的烂尾项目,涉及住宅160万多套,背后是100多万个家庭欲哭无泪:房子拿不到,首付打水漂,房贷不能停。



截至2025年,全国烂尾项目超过1200个,影响家庭的数量约500万个。

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,首先是开发商缺乏敬畏,通过金融化,不断加杠杆,放大风险。他们抵押土地、抵押项目、抵押股权,四处借债。他们违规设计理财产品,通过高息,向供应商、合作伙伴、社会资本,多渠道过度融资。他们逼迫内部员工、供应商、中介机构购买,炒作项目,哄抬价格,制造虚假繁荣。

销售高歌猛进,房价不断走高,上述逻辑可以短暂维持闭环。一旦销售失速,房价下跌,整个链条可能瞬间崩断,开发商陷入万劫不复,留给市场一堆烂尾房。


02

自2010年开始,中国进入全面资本过剩时代。当房地产步入上升通道,嗅觉最灵敏的是投机资本。它们的炒房动作,很快就能够被中介机构感知。具有垄断地位的中介机构,往往会集中力量,把手中可调动的客户在同一时间,输送到某特定项目,造成售楼处爆满。有购房需求的人们,很容易被现场所迷惑,冲动购房。



于是,房价快速上涨。由此带动投资群体加入,然后是更多的购房者。最后,需要透支多个钱包的家庭,也被裹挟着加入购房大军。整个社会的需求,被挖掘到极致,房价也一步步登天。

开发商在这样的狂欢中,大举购买土地,疯狂扩张,把市场供给推向高点。然而,我们看到的需求,里面充斥着投机的、投资的,甚至被胁迫的。真实的购房需求,无法覆盖巨大的供给。

市场狂热中,炒房资本最先撤场,然后是投资资本。需求被抽走,市场由热转冷,最后销售和房价掉头向下。在供需失衡的态势下,居于垄断地位的中介利用海量客户优势,有资格向开发商索取更高的中介费,让原本艰难的开发商雪上加霜。通过债务、过度扩张的企业第一个倒下,引发市场恐慌和连锁反应;最后泡沫破裂,一地鸡毛。

中介机构追涨杀跌。行业景气,它吹大泡沫;市场下行,它踹上一脚。中介服务最大的贡献是:放大了房地产泡沫,加深了房地产危机。今天,房地产泡沫破裂,为虎作伥的垄断型中介机构安然无恙。它们得不到惩治,危机必将卷土重来。


03

国家设计多项制度,防范项目烂尾。比如必须获得《预售许可证》,才可以公开销售。获得《预售许可证》,需要拿到《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》《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》《国有土地使用证》《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》等四证,并且投入建设的资金达到工程总投资的25%以上。当然,最具保障效力的是购房资金进入监管账户,根据工程进度拨付。

然而,再好的制度终究由具体的部门和人员来执行。开发商有多种手段——绕开监管、违规销售、挪用资金、无序扩张,最后导致大范围烂尾。

开发商固然可恨。但是,监管机构的缺位同样难辞其咎。各地屡屡上演,项目未建、购房款没了。监管机构,哪家被追责了?监管人员,哪位被送进班房了?我们没有看见。我们只看见烂尾楼冷漠的伫立在工地,旁边是购房者绝望的眼神。

国家为保交楼操碎了心,通过各种专项借款和贷款,支持房产项目正常交付。然而仅仅如此是不够的。如果监管套利者和黑心开发商,不能得到严厉惩处,未来我们还将重蹈覆辙:极少数操盘者获利,大多数购房者受损,整个社会买单。


04

地方政府依赖土地出让金,维持正常运转和财政扩张,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。于是,卖地变成一门生意。让土地卖出更高价格,让单位时间卖出更多土地,政府之所欲。此刻,政府具备了企业色彩。



房地产欣欣向荣的时候,它们跟开发商拥有共同利益,合谋分享成果。自然,它们最重要的身份——监管者,被弃之一旁。作为辖区内的最高权力拥有者,当它的监管角色削弱,如何管理下级监管机构。监管机构的失能,根源在地方政府弱化了自身职责。

缺乏监管,房地产市场必然充斥违规操作。房地产违规操作,必然蕴藏巨大的烂尾风险。如果违规操作的对象是普通购房者,可能就被收割了。如果购房者,是各个权力机构的相关领导和人员呢?他们从来不会担心项目烂尾。因为他们知道开发商没有胆量,动当地政府的奶酪。

不论监管与否,当地政府相关人士自身利益都有所保障。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。既然不影响自己的切身利益,何必监管那么严。与其让大家都不好做,不如做个顺水人情,各取所需。

就这样,原本极为严肃的监管,被层层突破,最后代价由整个社会承担。

权力机构具备企业特征,还会导致另外一个严重后果:扭曲市场的自我调节功能。当需求减弱,市场低迷,土地价格理应顺势便宜。然而在当地政府眼里,这不能够。土地必须卖到一个“合理”价位。于是,我们看到极其搞笑的一幕:土地拍卖现场,只有一个开发商在竞拍,它自己主动一次又一次加价;直到价格达到当地政府的心理价位,落锤成交。

开发商被迫加杠杆购买土地,经营风险被迫放大;稍有理智者,到最后也不敢接盘。但是还有不理智的开发商,敢于高价买单。如果这样的开发商数量不够,政府主导的城投公司则派上用场。它们更有条件通过举债方式,价格兜底。于是,市场风险被放大、放大、再放大。债务危机爆发,房地产泡沫破灭,已是必然。

开发商、中介、银行、监管,整个链条的关键环节纷纷失守,造成今日局面。


05

国家为了确保粮食安全,我们有完善的法律、制度等相关护航,因此才能打赢国际四大粮商发起的针对我国的粮食战争。



为了让广大人民吃上丰富、新鲜、价格合理的蔬菜,国家有几十年如一日的“菜篮子工程”。为了确保农民兄弟的土地权益,国家始终坚持土地公有,稳定土地承包关系、规范土地流转、严控土地征收。

这些成功,基于长远、稳健、完善的顶层设计。房地产与之相比,大不相同。

1993年以前,国家整体财政收入,中央占比20%,地方占比80%;同时期,中央财政支出和地方财政支出,大致各占50%。原有的财政税务体制,严重影响中央的施政能力。

在这个背景下,1994年,国家启动分税制改革。当年,中央财政收入同比1993年翻了一倍多,达到55.7%,宏观经济调控的能力明显加强。与此对应,地方财政收入占比,从此前的接近80%,直接下降到44.3%。

为了增强地方政府的开源能力,中央决定:国有土地有偿使用收入,即俗称的土地出让金,全部划归地方政府。

同年,《城市房地产管理法》出台,确立了商品房预售制度。全国房地产高歌猛进的大幕,由此正式拉开。

1997年,中国人民银行颁布《个人住房担保贷款管理试行办法》。次年,建设银行北京分行率先推出个人住房贷款业务,按揭贷款登上历史舞台。

1998年,住房制度改革取消了福利分房,开启了住房市场化进程。

2003年,国家确定房地产为支柱产业。

2010年,北京出台政策,明确商品房预售资金应全部存入专用账户。

2022年,国家确立“‌全额存入、专户监管、按工程进度拨付‌”的监管原则。

理论上,房地产预售制度和严格的资金监管,应该同步推出。但是从国家层面,二者之间却相隔28年。可见,对于如何发展房地产,我们是在摸索中前进,并没有形成系统且稳健的顶层设计。


06

1991年,日本房地产泡沫破灭,我们没有吸取教训;1993年,海南房地产泡沫破灭,我们没有吸取教训;2008年,美国房地产泡沫破灭并引发金融危机,我们依然没有吸取教训。

也许,别人的病痛,无法让我们警醒。也许,自身的局部病痛,无法让我们重视。也许,我们认为:我们制度之优越,完全可以避免房地产危机。



2016年至2021年,连续六年,中国房地产新房的年交易额占全国GDP之比高达15%以上。然后从2022年一路向下,2025年占比跌至5.98%;距离2020年最高点16.8%,跌去接近三分之二。



美国房地产泡沫破灭前,新房销售在GDP的占比,2005年达到最高点17.7%;泡沫破灭后,占比在2011年达到最低点6.4%。跌幅63.8%,同样接近三分之二。


我们今天的跌幅,跟美国几乎相同。我们的房地产从景气、到顶峰、到下行、到基本见底,所经历的周期,大约十二年左右,跟美国几乎相同。

我们之所以没有避开危机,反而复刻了美国房地产泡沫破灭之路,是因为:三十年以来,凡事参考所谓国际标准,特别是以美国为标杆,没有找到我国房地产在国民经济中的合适定位,形成更理想的房地产发展战略。

同为发达经济体,德国房地产跟日本、美国不同。德国没有把房地产视作经济增长引擎。在相当长的时间里,德国每年新房的交易额,在全国GDP的占比不到2%。由于保守的房地产发展策略和严格的行业监管,德国避免了像日本、美国及我们这样的全国性房地产危机。

参照德国,2025年我国新房交易额占比GDP的5.98%,不是过低,而是太高。


07

房地产的关联产业链太长了。上游涉及土地开发,道路、电力、燃气、供水、排水、电信等公共事业,中游涉及建筑设计、园林、钢材、水泥、电梯、门窗、玻璃、建筑工程等若干行业,下游涉及装修、装饰、家电、家具、家居用品等数个领域。

一个影响如此广泛,事关数以亿计人口的巨大产业,泡沫破灭的背后,是资产价格的跳水,财富的灰飞烟灭,更是无数劳动者的失业、转行和再就业。今天,我们正在经历这种痛苦。今天的痛苦,是为过去所犯的错误买单。

未来有两条路选择,其一,是暂时忍受当下痛苦;同时,制定长远、完善、稳健的发展策略,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新路。其二,是再来一次全面刺激,然后重复上涨、见顶、下跌、破灭的“国际主义”老路。